林丹汗猛地勒住马缰。黄河渡口是东进宁夏的必经之路,陈奇瑜这步棋,显然是掐住了他的咽喉。
他翻身下马,登上城头望向东方,果然看见黄河岸边竖起了连绵的土墙,土墙后隐约有火铳的黑口对准这边。
“陈奇瑜……”林丹汗咬牙切齿。他知道这位延绥巡抚的厉害,当年在陕北剿匪时就以狠辣闻名,如今竟星夜奔袭抢占渡口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此时的黄河渡口,陈奇瑜正站在新筑的土墙上,看着对岸的蒙古骑兵。
他身后的五千兵马虽是疲兵,但个个精神紧绷,他们凿沉了所有渡船,在岸边埋了铁蒺藜,火铳手每隔三步便有一人,枪口在暮色中闪着寒光。
“告诉林丹汗,”陈奇瑜对传令兵道,“想过黄河,先踏过本官的尸体!”
林丹汗望着对岸严阵以待的明军,又看了看麾下疲惫的部众,灵州一战虽胜,却折损了几千多精锐,战马也累得口吐白沫。他知道,此刻强渡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“撤!”良久,林丹汗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“回师灵州,把城守住!”
蒙古铁骑缓缓后撤,留下满目疮痍的灵州城。
陈奇瑜站在渡口,看着敌军退去的背影,丝毫不敢松懈。
而灵州失守、贺虎臣战死、三边危急的消息,正顺着驿道飞速传向内地。
九月底的紫禁城,檐角的铜铃在秋风中发出哀鸣,像在预兆着什么。
崇祯捏着兰州塘报的手指还没松开,殿外就传来司礼监太监尖利的通报:“凤阳、宁夏八百里加急!”
两个驿卒跌跌撞撞地冲进文华殿,怀里的奏报沾着风尘与血迹。
崇祯一把抢过,展开的瞬间,眼前的字迹突然扭曲,“凤阳皇陵被掘,享殿焚毁”“灵州失守,总兵贺虎臣战死”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指尖发颤。
“噗”的一声,朱笔从手中坠落,在明黄的奏章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。
崇祯猛地踹翻龙椅,案上的砚台、奏章滚落一地,墨汁溅污了他的龙袍。“反了!都反了!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额头上的青筋突突首跳,“一群反贼敢刨朕的祖坟!蒙古鞑子敢踏朕的边城!朕养的兵呢?朕用的官呢?都死绝了吗!”
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吓得跪倒在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他伺候崇祯十几年,从未见皇上如此失态,那双总是透着焦虑的眼睛,此刻布满血丝,像要吃人。
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乱着,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,哪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?
“皇上息怒,龙体要紧啊!”王承恩磕头如捣蒜。
崇祯却像没听见,踉跄着冲到殿外。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,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,照得他脸上的泪痕忽明忽暗。
他望着太庙的方向,突然捂住脸,发出压抑的呜咽,最后竟放声痛哭:“列祖列宗!朕无能啊!”
“太祖、成祖啊,你们睁开眼看看!”他对着虚空嘶吼,声音里满是绝望,“朕登基六年,宵衣旰食,不敢有一日懈怠,可流寇反了,边寇来了,连祖宗的陵寝都保不住了!朕对不起你们啊!”
哭到声嘶力竭,崇祯才被王承恩扶回殿内。
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看着散落一地的奏报,突然对侍立一旁的内阁首辅温体仁道:“拟罪己诏。”
温体仁一愣:“皇上,此事……”
“拟!”崇祯打断他,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朕要告诉天下人,是朕德不配位,才让百姓遭此离乱,才让祖宗蒙此大辱!”
温体仁不敢再劝,连忙召集阁臣草拟诏书。
夜深时,罪己诏的草稿送到御前,崇祯逐字逐句地看,看到“朕躬不德,吏治不清”时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;看到“流寇西起,皆由朕过”时,眼泪滴在纸面上,晕开一片墨迹。
“再加一句,”他对温体仁道,“罢明年江南织造,停宫内采办,省下的银子,全充军饷。”
温体仁大惊:“皇上,江南织造是供奉御用之物,停了……”。 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管什么御用!”崇祯猛地拍案。
次日清晨,罪己诏颁行天下。
可朝堂上的争论并未停歇,御史们跪在文华殿外,有的哭着请诛“误国之臣”,有的奏请“亲征凤阳以振国威”,吵得不可开交。
“够了!”崇祯站在丹陛上,看着这群争论不休的大臣,只觉得一阵反胃,“凤阳的陵寝还在冒烟,灵州的尸骨还没入土,你们就在这儿争来吵去!谁能告诉我,卢象升的兵马够不够?洪承畴的粮草够不够?陈奇瑜到底能不能挡住鞑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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