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大帐的空气像凝固的铅块,压抑得人喘不过气。
洪承畴刚对诸将说完暂缓攻城的打算,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靴声,陈大用摇着拂尘,带着两个小太监掀帘而入,孔雀翎伞盖的阴影扫过案上的伤亡册,留下一片冰凉。
“洪大人好清闲啊。”陈大用的声音像淬了冰,目光扫过帐内诸将,最后落在洪承畴身上,“咱家刚在营外听了个新鲜,十万天兵围着个破兰州,打了一个月没打下来,如今竟要暂缓进攻?这要是让皇爷知道了,洪大人觉得担待得起吗?”
洪承畴眉头微蹙,起身道:“陈公公稍安,军中之事复杂,容我……”
“复杂?咱家看是大人你心慈手软!”陈大用猛地将拂尘往案上一拍,玉扳指在烛火下闪着冷光,“皇爷派你来剿贼,是让你斩将夺旗的,不是让你在这儿磨磨蹭蹭!一个月!咱家在西安的海棠花都谢了,你连兰州的城门缝都没摸着,还好意思说‘暂缓’?”
帐内诸将脸色都沉了下来。贺人龙按捺不住,往前一步道:“公公此言差矣!这一个月弟兄们死了多少?光东门的壕沟就填了五千多具尸体,暂缓进攻是让弟兄们喘口气,不是怯战!”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陈大用斜睨着他,尖声道,“咱家跟洪大人说话,有你插嘴的份?再敢多言,咱家就参你个以下犯上!”
贺人龙气得脸色铁青,手按在刀柄上,被张福臻暗暗拉住。洪承畴深吸一口气,对诸将道: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诸将虽不甘,却也只能抱拳告退,帐帘落下时,还能听见贺人龙低声骂了句“阉贼”。
帐内只剩两人,洪承畴才沉声道:“公公,不是本督要缓,是实在缓不得。你看这帐外的兵。大同、宣府的边军,离乡千里,家里多是饥民,中秋快到了,谁不想着回去看看?三边的官兵更甚,上个月就有十几个偷偷跑回延绥,被抓回来斩了,可军心还是散了。”
他指着案上的伤兵册:“一个月,折损数万人万,火铳、火炮损失过半,再硬攻,不等破城,弟兄们就得先哗变。苏贼那厮守城太严,暗堡、火药、滚石层出不穷,咱们的家底快被掏空了,缓一缓,是为了等山西的援军和粮草,到时候再……”
“咱家不管什么援军粮草!”陈大用打断他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,“皇爷只要结果!兰州城破,苏策授首,这就是结果!那些军户的死活与咱家何干?他们吃的是皇粮,就得为皇爷卖命!洪大人要是不敢打,咱家就奏请皇爷,换个敢打的来!”
这话像一巴掌抽在洪承畴脸上。他脸色涨红,攥紧了拳头。他可以忍受陈大用的嚣张,却不能忍受“不敢打”的污蔑。可他更清楚,此刻硬攻无异于自杀,那些早己疲惫不堪的士兵,连举刀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“公公,还请再给本督半个月。”洪承畴压下怒火,声音带着一丝恳求,“半个月后,山西的粮草一到,我保证……”
“半个月?皇爷的圣旨可等不了半个月!”陈大用猛地站起来,拂尘指着帐门,“咱家把话撂在这儿:三日之内,必须全力攻城!若是还像前几日那般敷衍,咱家这道折子,明日就会送到皇爷案前,到时候莫说你这督师之位,怕是项上人头都难保!”
说完,他竟首接走到帐内的侧榻坐下,掀着帐帘往外看,摆明了“不答应就不走”的架势。
洪承畴看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,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他知道陈大用的分量。这阉人是崇祯的眼线,一句话能让他平步青云,也能让他万劫不复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诸将去而复返,显然是听见了帐内的争执。贺人龙一掀帘就骂:“那阉贼敢逼督师?末将去剁了他!”
“放肆!”洪承畴厉喝一声,脸色苍白,“成何体统!”
曹变蛟沉声道:“督师,陈大用就是个阉竖,懂什么军务?咱们不能被他逼着送死!”
“可他手里有尚方宝剑的虚名,有首达天听的特权。”张福臻叹道,“真要是被他参一本,朝廷猜忌下来,咱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帐内吵成一团,陈大用却在榻上像没听见,悠闲地用银签挑着茶沫,偶尔斜眼瞥一下,眼神里满是挑衅。
洪承畴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壕沟里的尸体、士兵们麻木的脸、反贼在城头冷笑的模样,最后定格在崇祯那张焦急的脸。他知道,自己没有选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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