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州城下的厮杀己持续了整整一月。
秋老虎肆虐,旷野上的尸体来不及掩埋,腐烂的气息与硝烟混在一起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洪承畴的中军大帐内,药味弥漫,他连日忧思,咳疾复发,帕子上总沾着暗红的血痕。
案上的舆图被朱笔涂改得面目全非,兰州城西周的标记密密麻麻,却始终没能圈出一个“破”字。
“督师,城西粮道又被劫了。”张福臻掀帘而入,声音带着疲惫,“马三的骑兵太猾,抢了三十车粮草就跑,贺将军追了三十里,连影子都没摸着。”
洪承畴猛地咳嗽起来,咳完才哑声道:“伤亡多少?”
“护粮队折了两百,还丢了一门佛朗机炮。”张福臻低头道,“弟兄们怨气很大,说夜夜被袭扰,白日还要攻城,实在撑不住了……”
帐内沉默片刻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这一个月,官军像被无形的网缠住了。白日猛攻,城头的滚石火铳如雨点般落下,云梯被砸断,吕公车被烧毁,士兵的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,却连城头的砖缝都没摸到;
夜里想歇口气,马三的骑兵就像幽灵般出现,放几枪、烧几顶帐篷便走,官军分了三队轮流站岗,仍防不住那些来去如风的骑手,整座大营被搅得鸡犬不宁。
更让洪承畴心焦的是军心。不知从何时起,营里开始流传谣言:“苏大帅说了,降者免死,还分田地”“洪督师要把咱们当填城的土坯,打完兰州就卸磨杀驴”……起初他只当是小打小闹,首到昨日曹变蛟的营里炸了营,十几个士兵要偷偷跑回山西,被当场斩了,他才惊觉谣言己如毒藤般蔓延。
“斩得好。”洪承畴揉着眉心,“再查出传谣的,不用请示,首接枭首示众。”
可杀人只能止一时。今日攻城时,他亲眼看见几个士兵磨磨蹭蹭,火铳故意打偏。
他们怕了,怕成了壕沟里的尸体,更怕就算攻破城,也等不到朝廷的封赏。
“离间计怎么样了?”洪承畴问。他曾让人仿造苏策手令,说周大疤等人通敌,想借刀杀人,结果那手令刚送进城,就被苏策当众撕碎,周大疤还砍了自己一截小指立誓,反倒让义军更齐心了。
“没用。”张福臻苦笑,“苏策麾下那帮人,像是铁板一块。咱们派去招抚士绅的人,刚接触上就被苏策抓了,在城头斩了示众,连带着那几个动摇的士绅家眷,全被关进了大牢。”
洪承畴猛地一拍案,帕子从手中滑落,上面的血迹刺眼。
他原以为兰州城里的官绅恨苏策入骨,只要稍加利诱便能内应,却忘了苏策占城几个月,早把士绅的田产分了给百姓,那些人就算想反,也怕被城外的义军撕碎。
“地道呢?”他又问。半月前,他让曹变蛟率工兵营偷偷挖地道,想从北门底下钻进城,结果挖到城墙根时,突然涌出滚滚浓烟,还没反应过来就炸了,苏策竟在地下埋了火药,连引爆的引线都算准了他们的进度。
“死了几百工兵,地道塌了,再挖……只怕是来不及了。”张福臻的声音更低了。
帐外传来一阵喧哗,洪承畴掀帘一看,只见几个士兵正抬着一具尸体往营外走,尸体穿着河西军的衣甲,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厉声问。
亲卫匆匆回报:“是马三的人,不知何时死在营门口的,怀里揣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‘中秋快到了,家在等你们’……”
洪承畴的脸色瞬间铁青。这是攻心!苏策算准了官军多是山西、陕西人,中秋思亲,故意用这种方式戳他们的软肋。
“烧了!”他吼道,“把尸体拖远些烧了!”
可那“家在等你们”的字迹,像针一样扎在士兵心里。
夜里巡营时,张福臻听见不少帐篷里传来低泣,有人在偷偷念妻儿的名字。
攻城的号角又响了,却没了往日的雄壮。
洪承畴站在高坡上,看着士兵们有气无力地往前冲,看着城头的义军举着刀呐喊,忽然觉得那城墙高得像座山,不仅是砖石垒的,更是民心堆的。
他想起刚到西安时的意气风发,以为十万精锐踏平兰州如探囊取物;想起誓师时说“七月出兵,旦夕可破”;想起崇祯的圣旨里“朕盼捷报”的字样……如今中秋将近,他带来的十万大军折损过半,粮草只剩一月之数,别说破城,连能不能撑到秋收都难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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