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五年三月末的河曲城头,最后一面“王”字大旗被官军的长矛挑落时,王嘉胤正踩着亲卫的尸体往东门缺口冲。
曹文诏麾下的关宁骑兵像堵铁墙压过来,刀斧劈在铠甲上的脆响混着惨叫声,把暮色染得猩红。
“大王快撤!”帐前指挥张立位嘶吼着,用盾牌替他挡开一支冷箭,盾牌瞬间被射穿个窟窿。
王嘉胤踉跄着扑出缺口,肋骨撞在城砖上疼得钻心,身后的喊杀声里,他听见张立位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。
逃出河曲的只有数十人。他们钻进山西群山中的密林,只靠着啃树皮、喝雪水续命。
王嘉胤的断肋发炎化脓,每走一步都像被刀剜,夜里躺在山洞里,总梦见河曲城破时的火光,还有那些被官军屠戮的弟兄。
西月中旬,王嘉胤他们辗转逃到山西阳城南山。
这里山深林密,王嘉胤在一处废弃的煤窑里扎了营,整日抱着酒坛灌得酩酊大醉。煤窑潮湿的石壁上,他用炭笔歪歪扭扭写满“报仇”二字,字里行间全是血渍,那是他咳出来的血。
张立位是少数跟着他逃出来的亲信。作为王嘉胤的妻弟,他本该是最忠心的,但是这些日子看着王嘉胤日渐颓废,再回想起被官军掳走的妻儿,心里的天平渐渐歪了。
这日午后,他借口巡山,绕到山外的土地庙,那里早有个黑衣人设好了暗号。
黑衣人掏出个油布包,里面是妻儿的画像,还有曹文诏亲笔写的字条:“若斩王嘉胤首级来献,赏银千两,授把总衔,家眷即刻放回。”
张立位攥着画像,指节捏得发白。画像上的幼子正举着拨浪鼓,那是去年他离家时给孩子买的。
“曹总兵说了,给你十日时间。”黑衣人压低声音,“逾期不候,你妻儿的性命……”
“我办!”张立位猛地抬头,眼里的犹豫被狠厉取代,“但我一个人不成,还得再找个帮手。”
他想到了王国忠。那是王嘉胤的同族,掌管着煤窑里仅存的粮草,这些日子总抱怨王嘉胤“只顾自己喝酒,不管弟兄死活”。
夜里,张立位揣着半块偷来的腊肉找到王国忠。煤窑深处的火把忽明忽暗,映着王国忠蜡黄的脸,他老娘也被官军抓了,这些天正急得像无头苍蝇。
“国忠哥,尝尝?”张立位把腊肉递过去,“这是山下农户家顺来的。”
王国忠咬了口腊肉,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。“立位,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?”他忽然叹气,“昨天又有三个弟兄跑了,只怕是要去投官军。”
张立位凑近他,声音压得像蚊子哼:“我怕咱们是撑不下去了。曹文诏的人把山口都封死了,咱们迟早是饿死、冻死,或是被官军砍了脑袋。”他掏出画像,“但兄弟我有个活路,就看你敢不敢走。”
王国忠看清画像上的字,猛地把腊肉摔在地上:“你……你要反大王?”
“不是反,是活命!”张立位抓住他的胳膊,“王嘉胤现在就是个醉鬼,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!咱们斩了他的首级去投曹文诏,既能救回亲人,还能得赏银做官,总比烂在这煤窑里强!”
王国忠浑身发抖,看向煤窑深处,王嘉胤正抱着酒坛打鼾,鼾声震得石屑簌簌往下掉。他想起老娘临行前塞给他的煮鸡蛋,想起官军押着老娘游街时,那苍老的哭声。
“他娘的,干了!”他突然咬牙,“但得等他喝得烂醉,不然凭咱们俩,近不了他的身。”
五月十三的夜里,暴雨倾盆。王嘉胤喝了整整三坛劣质烧酒,醉得像摊烂泥,趴在稻草堆上打鼾,腰间的佩刀都没解。张立位和王国忠揣着匕首,借着雷声的掩护摸过去。
火把的光里,王嘉胤的脸泛着紫红,嘴角还挂着酒沫。张立位想起姐夫,也就是王嘉胤的亲哥,去年在河曲战死时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他闭了闭眼,猛地拔出匕首。
“噗嗤”一声,匕首没入王嘉胤的后心。王嘉胤哼都没哼,身体抽搐了两下,血顺着稻草渗开,很快被雨水冲刷成蜿蜒的细流。
张立位拔出匕首,手起刀落,割下了王嘉胤的首级。首级滚落在地,眼睛还圆睁着,仿佛在看这两个背叛者。
两人用布包了首级,趁着暴雨冲出煤窑,往官军大营跑。雨水打在脸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三日后,阳城大营的辕门外,曹文诏亲自验看首级。确认是王嘉胤后,他让人把首级挂在旗杆上,又命人取来千两白银和两张文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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