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夜定方略（下）

两人又议了一阵民生细务，慕天颜忽然提到边疆的蒙古：“大帅，蒙古右翼的土默特部，近来频频在甘州以北游弋，虽未南下，却己是隐患。属下以为，应对蒙古当恩威并施。”

“恩威并施？”

“是。”慕天颜道，“威，便是加强甘州、肃州的边墙防御，增派骑兵巡逻，若有小股劫掠，坚决击退，斩将示威；恩，便是开放互市，允许蒙古以马匹、皮毛换取河西的粮食、布匹、茶叶。他们缺粮，我们有粮；他们需布，我们能织。用贸易拴住他们，比单纯用兵更有效。”

苏策沉吟道：“先前我在甘州之时，派人与蒙古人交易互市，但蒙古部落反复无常，只怕互市恐难持久。”

“正因反复，才要恩威并用。”慕天颜笑道，“打得他们怕了，再给他们甜头，他们才会乖乖坐下交易。况且，互市不仅能安抚蒙古，还能为河西换来战马，咱们的骑兵，正缺良马。”

苏策抚掌道：“好主意。此事便交给你与马三合计，明日拿出具体章程。”
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杨庆身披月色走进来，手中捧着一卷书。他见苏策与慕天颜议事，便要告退，却被苏策叫住：“杨先生来得正好，我正与慕先生商议民政军事，你也听听。”

杨庆拱手坐下，看完慕天颜的奏琉，沉吟道：“慕先生之策，利在当下，却需虑及长远。均田免赋可安民心，但若只重‘利’，不重‘教’，百姓虽富，却未必知礼，久则易生乱象。”

苏策笑道：“先生是想说，兴教化？”

“正是。”杨庆点头，“大帅可在凉州设‘河西书院’，收录河西学子，无论贫富，皆可入学。属下愿主持书院，讲授经史，兼教农桑、算术。另，河西经战乱，孤儿甚多，可设‘养正堂’，收容孤儿，教其识字、习武，待成年后，或为农，或为兵，或为吏，皆是大帅可用之材。”

苏策心中一动。他久在军中，深知人才的重要性。河西地处边陲，文风不盛，若能通过书院培养学子，通过养正堂抚育孤儿，既能兴教化，又能储备人才，实是长远之计。

“先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。”

“哦？”

“河西经战乱，孤儿甚多，流浪街头，或为盗匪，或冻饿而死，实在可怜。”苏策道，“设一处‘养正堂’，收容这些孩子，教他们读书识字，习武强身。先生办书院，正好与养正堂相辅相成。”

杨庆抚须笑道：“大帅仁心。老朽的意思是，书院设‘蒙学班’，养正堂的孤儿，七岁以上者，皆可入学，食宿全免，课本由书院提供。学成之后，愿为兵者，入军营历练；愿为吏者，经考核录用；愿务农者，授田百亩。”

“好！”苏策道，“养正堂的开销，由辎重司全额拨付，先生要多少，便给多少。另外，从豪绅抄没的书籍，全送书院，供学子研读。”

杨庆眼中闪过感动：“大帅如此重教，河西文风必兴。”他忽然想起一事，“对了，老朽己邀了关中几位避乱的儒生来河西，皆是饱学之士，愿来书院任教。

“求之不得。”苏策喜道，“先生尽管放手去做，有任何难处，首接找我。”

夜渐深，烛火渐渐短了下去，案上的温酒换了三巡。苏策、慕天颜、杨庆三人围坐案前，从民生谈到军政，从内政论到外患，从眼下的水渠、书院，说到将来的天下、民心。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，月光透过窗棂，洒在三人身上，仿佛为这场深夜的议事镀上了一层银辉。

天将亮时，慕天颜与杨庆才起身告辞。苏策送到门口，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，转身回到堂内。案上，慕天颜写下的十八字口号仍在烛火下熠熠生辉。

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从河西五卫缓缓划过，一首向东，指向陕西、山西、河南……

“耕者有其田，织者有其帛，老有所养，幼有所教……”

他低声念着这十八个字，声音不大，却在寂静的堂内回荡。若能践行，河西百姓自会归心，即便将来面对朝廷大军，也能众志成城。

三日后，苏策颁布《河西新政令》，条文传遍五卫：贫农、中农土地归己，免一年赋税，以后税赋十税一；富农田产超百亩者，超出部分平价赎回； 豪绅限期归还侵占民田，违者抄家；贪官污吏下狱问罪，清廉者留用或供养；设立河西书院与养正堂，收容学子与孤儿。

同时，“耕者有其田，织者有其帛，老有所养，幼有所教”的口号，以布告、歌谣的形式传遍城乡。

政令一出，河西震动。

《河西新政令》的布告贴满五卫城墙时，正是祁连山融雪初消的时节。山丹卫的城根下，小吏赵德踮脚将布告糊在褪色的旧告示上，墨迹未干的“免一年赋税”几个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。围观众人里三层外三层，却无一人喝彩，只有窃窃私语像草芽般在人群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