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兰州之战（15）

中午的日头正毒，官军大营里竟出奇地安静。

往常这个时辰，要么在准备攻城，要么在修补营寨，可今日，不少士兵三五成群地聚在树荫下赌钱，赢了的欢呼，输了的骂娘，全然没了往日的紧张。

有个小旗官想让士兵们去加固鹿角，却被怼了回来：“加固啥？明日城就破了，白费力气！”小旗官气得发抖，却没人听他的，最后只能自己扛着铁锹，悻悻地蹲在营墙边。

洪承畴巡查营寨时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
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士兵们懈怠的模样，赌钱的吆喝声，甚至还有人躺在草地上哼着小曲，哪里还有半点临战的样子？

“艾万年！”洪承畴厉声喊住路过的将领，“你的人在做什么？”

艾万年一愣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只见自己营里的士兵正围着个说书先生，听得津津有味。他脸一红，连忙喝道：“都给老子起来！操练！”

士兵们不情不愿地散开，却有人小声嘟囔：“反正要投降了，操啥练……”

这话钻进洪承畴耳朵里，他胸口猛地一闷，差点喷出火来。“传我令！”

他对亲卫吼道，“各营将官立刻集合，若有士兵懈怠，军法从事！”

中军帐内，洪承畴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：“是谁在营里散布谣言？！”

帐内的将官们低着头，没人敢应声。他们何尝没听说那些传言，只是觉得无伤大雅，没料到督师会如此动怒。

“反贼还没降！兰州城还在他们手里！”洪承畴的声音震得帐顶落灰，“明日后的事，谁能保证不是诈降？你们看看底下的兵！赌钱的、睡觉的、闲聊的，若此时贼军来袭，咱们就是待宰的羔羊！”

他指着帐外：“各营立刻加强戒备！鹿角加三道，巡逻队加倍，火铳营不许离营，谁敢懈怠，老子先斩了他！”

将官们连声应是，可走出中军帐，不少人却在心里嘀咕：“督师也太小心了。苏策被围了两个多月，城里早就弹尽粮绝，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袭营。”

回到营里，有的将官象征性地让士兵挪了挪鹿角，就算交差；有的干脆把命令丢在一边，觉得洪承畴是杞人忧天。

唯有曹变蛟和张福臻动了真格。曹变蛟亲自带着亲兵巡查，看到赌钱的士兵，上去就一脚踹翻赌桌，把带头的捆了起来：“老子不管什么投降不投降，只要城没破，就得拿命守着！谁敢再懈怠，这就是榜样！”

他命人把所有火铳都架到营墙内侧，又调了两队骑兵在营外巡逻，每隔一个时辰就回报一次，营里的士兵虽有怨言，却被他的狠劲镇住了，不敢再放肆。

张福臻则更细致些，他让人把营里的火把都点了起来，哪怕是白天也不熄灭，又命人在营寨西周挖了浅沟，里面埋上铁蒺藜。“小心驶得万年船，”他对麾下说，“就算苏策真降，防着点总没错。”

可这样的将领终究是少数。大部分营寨依旧松懈，士兵们觉得督师的命令是“小题大做”，甚至有人编了顺口溜：“督师急，咱们缓，三日之后把家还。”

夕阳西下时，除了曹变蛟和张福臻的营寨灯火通明、戒备森严，其余营寨的火把稀稀拉拉，巡逻队的脚步声懒懒散散，连哨兵都靠着寨墙打起了盹。

入夜时分，兰州的西瓮城己聚起一片黑压压的人影。

三千铁骑勒马肃立，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，马蹄被棉布裹住，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却掩不住那股蓄势待发的悍勇。

苏策翻身下马，手里提着那柄在城头砍卷了刃的长刀。他没穿铁甲，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战袍，左臂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渍，那是数日在城头留下的印记，此刻却成了最醒目的战旗。

“弟兄们！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像惊雷般滚过瓮城，震得每个人耳膜发颤，“三个月了！咱们守在这兰州城里，看着弟兄们倒在城下，看着妇孺扛着滚石，看着满城的白幡，心里憋不憋火？！”

铁骑营里爆发出一声低吼：“憋！”

苏策猛地将长刀指向城外，“那城外的洪承畴，带着十几万兵马围了咱们近三个月，以为能把咱们困死、饿死！

他以为咱们是砧板上的肉，想什么时候剁就什么时候剁！可他忘了，咱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！”

他的目光扫过队列，每个士兵的脸都在月光下看得真切，有满脸风霜的老兵，有眼神炽热的少年，有断了手指的伙夫，还有曾是农民的庄稼汉。可此刻，他们眼里都燃着同一种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