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河西安乐

可延绥地区的归降义军余部，就没这么幸运了。

王左挂、李老柴的部下大多还在村里等着消息，根本不知道头领己死。

等官军杀过来时，他们还在地里挖野菜，或是在土窑里取暖，手无寸铁，只能任人宰割。

“通贼的都给我出来！”官军踹开一户户土窑，把里面的人像赶牲口似的赶到打谷场。有个老汉哭喊：“我们早就归顺了！不是反贼！”却被一刀劈倒在地。

乡绅们也趁机报复，带着护院挨家挨户搜查，只要是曾经跟过义军的，无论男女老少，都被冠上“通贼”的罪名。

有的被活活打死，有的被扔进河里，连那些只是跟义军头领说过几句话的百姓，也没能幸免。

延绥的黄河边，一时间浮尸累累，河水都被染红了。有个刚满十岁的孩子，因为父亲曾是王左挂的亲兵，就被乡绅的儿子吊在树上，活活冻死。

神一魁逃到宁夏边境时，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。

他看着身后的追兵，又看看身边面黄肌瘦的弟兄，突然笑了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：“当初谁说招安能活命的？谁说归顺有饭吃的？都是骗咱们的……”

扫地王张一川带着队伍往关中腹地走，一路上抢官府的粮仓，杀作恶的乡绅，倒也得了些粮食。

可他知道，这不是长久之计，洪承畴的大军迟早会追过来，他们这些人，终究是朝廷眼里的“贼”，除了死战，别无选择。

而此时的洪承畴，正在苍狼山清点战利品。

当他听说延绥的“余孽”己除，只是神一魁和张一川漏网，眉头微微皱了下，随即又舒展开来。

“跑不了。”他对曹文诏道，“即刻给宁夏总兵贺虎臣和陕西巡抚练国事传信，让他们务必截住这两人。”

帐外的风卷着落叶，像在为那些死去的义军哭泣。

洪承畴望着西北的方向，心里没有丝毫怜悯，在他看来，这是平定乱世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
十月中旬，凉州城外的风裹着沙砾，刮在人脸上有些生疼。

苏策脱下铠甲，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短打，腰间别着把普通铁刀，看着倒像个走南闯北的货郎。

身后跟着亲卫陈武，也是一身布衣，背着个空褡裳，两人没带其他随从，悄无声息地出了西门。

刚过护城河的木桥，就见路边蹲着个老汉，正用冻裂的手给怀里的孩子喂炒面。那炒面黑乎乎的，掺着不少麸皮，孩子吃得满脸都是，却还是狼吞虎咽。

“老哥，这天够冷的。”苏策蹲下身，递过随身携带的半块麦饼，这是今早从伙房拿的，掺了芝麻，也算是精细吃食。

老汉愣了愣，见他面善，也没多推辞，接过麦饼掰了大半给孩子，自己只留了小半，塞进嘴里囫囵嚼着：“客官是外地来的？这凉州啊，也就今年能吃上口热乎的，往年这时候，早饿死人了。”

“哦？往年怎么了？”苏策故意问。

“往年？”老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“往年官府催粮催得凶，辽饷、什么田税加起来，一亩地要交好几斗麦，还让不让人活？去年开春，隔壁张庄的人没粮吃，去抢官仓，被当兵砍了十几个，尸体就扔在路边上，喂了野狗！”

孩子吃完麦饼，怯生生地拉着老汉的衣角：“爹，苏大帅什么时候再放粥啊？上次的粥里有豆子。”

老汉摸了摸孩子的头，眼里有了些暖意：“快了。苏大帅说了，冬天每月给咱们这些佃户发两斗粮，还让修水渠的匠人带咱们学手艺，你王叔家的小子，现在跟着军器局的师傅打铁，一天能挣三个铜板呢。”

往前走了半里地，是片新修的村落。土坯房整整齐齐，屋顶都盖着新草，村口的打谷场上，十几个妇女正围着石碾子脱粒，说说笑笑的。

一个扎着蓝布头巾的妇人见苏策路过，笑着招呼：“客官是来买粮的？咱们这新麦下来了，又白又细，比去年的强多了！”

“大嫂，这地是你们自己的？”苏策指着旁边的田垄，地里刚种上冬麦，田埂修得笔首。

“哪能啊。”妇人擦了把汗，“是苏大帅分的‘共田’，官府的地，让咱们种，收成西六分，咱们得六，剩下的充军粮。你看那边——”她指着远处的水渠，“那是今年春天修的，祁连山的雪水引过来，旱涝保收！往年靠天吃饭，十年九荒，今年啊，一亩地收了五斗麦，做梦都笑醒！”

陈武在一旁插言：“听说苏大帅是起义军，你们就不怕官府打过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