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奏折驰京

等众人散去，洪承畴铺开一张宣纸，提笔蘸墨时，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毛笔迟迟落不下去，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，最终是重重一点，墨痕像朵绽开的血花一般。

“臣三边总督洪承畴谨奏陛下：”他落笔时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“八月末，沁州突变，降贼张献忠、罗汝才复叛，监军高起潜公不幸殉国。贼众恐将渡黄河入河南，臣调度无方，致有此变，实乃罪该万死！”

写到“罪该万死”西字，他停了停，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塘报，山西各州县的灾情奏报占了大半：辽州饥荒，人相食；沁水瘟疫，死者过半；泽州百姓逃散，十室九空。 而沁州粮仓被烧的消息，更是像块巨石压在心头。

“然山西糜烂，非独贼祸。更兼天灾”他续写道，“沁州粮仓为贼所焚，前线数万将士粮草不够支撑三月；且山西各地贫民流离，饿殍遍野，若不赈济，恐生民变，为贼所趁。臣斗胆恳请陛下，速拨饷银二十万两、粮草十万石：其中十五万两、七万石充作剿寇军费，余者赈济山西灾民，以安民心。”

写完这段，他放下笔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
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，国库早己空虚，他岂会不知？但眼下别无他法，士兵无粮则哗变，百姓无食则附贼。

“此外，臣己传令山西各府：”他再提笔，字迹添了几分果决，“令地方寨主、乡绅富户捐粮助饷，凡捐粮百石以上者，奏请陛下赐匾褒奖；抗拒不捐者，以通贼论处。臣亦将亲赴泽州、平阳等地，督办粮务，务求半月内凑足十万石，暂解燃眉。”

这话说得硬气，实则是无奈之举。乡绅们多与官府勾结，平日里连赋税都百般推诿，强逼他们捐粮，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
但洪承畴己顾不上许多，笔尖在纸上划过，竟划破了宣纸，他想起前日接到的奏报，有个泽州乡绅趁乱囤粮，一石米竟卖到三两银子，逼得百姓只能去抢义军的粮车。

“臣自知此举或有不妥，然军情紧急，民生维艰，不得不为。”他补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沉重，“若能平贼安民，臣愿受任何责罚。”

折好奏折，他又取过一张纸，写下三道手令：一道令泽州知府拘押囤粮乡绅，查抄粮食；一道令平阳府召集各寨寨主，限三日内缴粮；一道令亲卫营随他明日赴泽州，亲自督办。

他唤来最信任的亲卫，对其说道：“这封奏折，你亲自送进京。”

洪承畴将奏折递给他，眼神异常郑重，“见到陛下，就说罪臣洪承畴无能，既没能剿平流寇，又要劳烦国库。但前线的将士不能饿，这饷银粮草，求陛下务必恩准。

他顿了顿，又添了句：“若陛下问起乡绅捐粮之事，就说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，绝不让一粒粮食落入私囊。”

亲卫接过奏折，揣进贴身处，跪地磕了个头：“大人放心，小的就是累死在路上，也一定把话带到！”

亲卫领命而去，马蹄声很快消失在下山的官道上。洪承畴站在帐外看着远去的背影。

“大人，曹变蛟和贺人龙己经出发了。”曹文诏走过来，递给他一件披风，“山路凉，小心着凉。”洪承畴没说话，只是将披风披在身上。

远处传来操练的呐喊声，是曹文诏的部下在晨练。他忽然想起去年，自己刚任三边总督时，也是这样一个清晨，那时他信誓旦旦地对皇帝说“一年之内必平流寇”，可如今……

崇祯五年九月中旬的早朝，太和殿的金砖泛着冰冷的光。殿内梁柱间还飘着秋雨的湿意。

崇祯帝捏着洪承畴的奏折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，御座上的龙纹在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，却透着噬人的寒意。

“一年！朕去年八月就命洪承畴，一年之内平定西北流寇！”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奏折被狠狠摔在龙案上，纸页翻飞，“先前斩了个王嘉胤，山西奏报说‘流寇气沮，指日可平’，朕还以为从此国泰民安！可现在呢？”

他猛地站起身，龙袍的下摆扫过案上的茶盏，茶水泼溅在金砖上，洇出深色的痕迹：“张献忠、罗汝才二贼复叛，杀了监军高起潜，即将渡过黄河进入河南！流寇非但没灭，反而从山西窜到河南，越闹越大！洪承畴这叫平定流寇？这叫纵容！”

殿内死寂一片，百官吓得低垂着头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崇祯喘了口气，目光如刀扫过群臣：“传旨！将洪承畴革职拿问，押解进京，交三法司审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