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义使来谒

崇祯西年的正月，来得悄无声息。

甘州城的城门口，破天荒地贴上了红纸。但不是苏策让贴的，而是城里的百姓自己贴的。那红纸被风吹得哗哗响，边上己经卷了角，但那一抹红色在灰扑扑的城墙映衬下，格外扎眼。

守门的兵卒换了新棉袄，虽然还是补丁摞补丁，但至少厚实了。腰里的刀也换了新的——军器局孙老头带人赶出来的，刀身雪亮，刀刃锋利。领头的什长叫李栓柱，去年冬天还饿得躺在地上抽气，现在腰板挺得笔首，眼神里有了光。

“栓柱哥，今儿个三十，咱能回家吃顿饺子不？”一个年轻兵卒凑过来，满脸堆笑。

李栓柱瞪他一眼：“吃饺子？你他娘做梦呢？大帅说了，过年期间，各门各哨加倍警戒，谁都不许擅离职守！”

年轻兵卒缩缩脖子，不说话了。

李栓柱看了看他，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，塞过去：“拿着。俺娘给俺包的，羊肉馅的。分了你们几个，别声张。”

年轻兵卒眼睛一亮，接过来打开一看，五个饺子，还热乎着。“栓柱哥，你……”

“少废话。吃完继续站岗。大帅说了，官兵那边盯着咱们呢，不能大意。”

城里头，年味比城外浓得多。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，但门上贴的红纸对联，一家比一家鲜艳。有写着“爆竹声中一岁除”的，有写着“春风送暖入屠苏”的，还有的干脆就贴个大红“福”字，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自家写的。

孩子们穿着补丁衣裳，在街上跑来跑去，手里攥着几颗炒黄豆，你一颗我一颗地分。大人们站在门口说话，说着说着就笑起来。“听说了没？西街的王老六家，今年分了五亩地！”

“五亩？俺家才分了三亩……”

“三亩也不错了！去年这时候，你有一亩吗？”

“那倒也是……唉，也不知道这好日子能过多久。”

“嘘——小声点！让人听见了！”

城南的空地上，支起了几十口大锅。锅里煮着羊肉，热气腾腾的，香味飘出二里地。这是苏策吩咐的——过年了，全城百姓，每人一碗羊肉汤，两个白面馒头。

队伍排得老长，男女老少都有，脸上带着笑，眼睛盯着那冒热气的大锅。

“慢点慢点，都有份！”周大疤站在锅边，拿着个大勺子，一边舀汤一边喊，“挤什么挤！再挤汤洒了谁也别喝！”没人听他的，该挤还是挤。但挤归挤，脸上都是笑的。
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着碗，颤颤巍巍地走过来。周大疤看见了，赶紧迎上去，扶着老太太：“大娘，您慢点！来，您先打！”

老太太连连摆手：“这怎么行，俺得排队……”“哎呀您就别客气了！”周大疤把她扶到锅边，对掌勺的喊，“给大娘多打点肉！挑肥的！”

老太太端着满满一碗羊肉汤，眼泪都快下来了：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俺活了六十多年，头一回过年能白吃一碗羊肉汤……”

周大疤咧嘴笑：“大娘，以后年年都有！”

总兵府里，比外面安静得多。

苏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树叶子早就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几个菜——羊肉、炖鸡、炒鸡蛋，还有一壶酒。

周大疤、赵铁柱、刘大棒、王五、马三几个人围坐着，谁也不动筷子。

苏策转过身，看着他们：“怎么，不饿？”

周大疤挠头：“大帅，您先动筷子。”

苏策笑了，坐下来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：“吃吧。过年了，都放松点。”

几个人这才动筷子。吃了几口，马三忽然放下筷子，看着苏策：“大帅，我们几个敬大帅。”“敬大帅”

“好。哈哈哈！”

远处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声——是城南那边，羊肉汤分完了，百姓们在欢呼。

苏策听着那声音，忽然说：“周大疤，你说这些百姓，为什么愿意跟着咱们？”

周大疤想了想：“因为……因为大帅给他们分地了？”

苏策摇摇头：“不止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门口，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：“因为他们觉得，在咱们这儿，能活下去。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。”

赵铁柱在旁边点头：“大帅说得对。俺在边军干了二十年，从来没人把俺当人看过。上官拿俺当牛马，朝廷拿俺当炮灰。只有大帅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

苏策转过身，看着这些人：“所以，咱们得守住这座城。不是为了我，是为了那些分了地的兵，那些喝上羊肉汤的百姓，那些能贴上红纸过个年的穷人。”几个人一起站起来，抱拳：“是！”

入夜，城里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