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七年六月末,西安总督府的签押房内,烛火彻夜未熄。
孙传庭披着一件素色便袍,手中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塘报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。
塘报上的字迹潦草却刺眼“陈督师许车厢峡贼众归降,己遣官差押送返乡”。
“糊涂!何其糊涂!”孙传庭猛地将塘报拍在案上,墨砚被震得跳起,浓黑的墨汁溅在他雪白的袍角,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。
他绕着案几快步踱步,腰间的玉带随着动作撞击着瓷瓶,发出急促的脆响。
他自去年调任三边总督,深知流寇的狡诈。高迎祥、张献忠之流,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匪,岂是“归降”二字能驯服的?
车厢峡天险,本是将这群贼寇一网打尽的良机,陈奇瑜身为五省总督,竟能做出如此昏聩的决定!
“来人!”孙传庭扬声喊道,“取纸笔来,本抚要给陈督师写信!”
亲卫连忙铺好宣纸,研好墨。孙传庭提笔蘸墨,笔锋凌厉如刀,在纸上疾书:
“奇瑜公台鉴:闻公许车厢峡贼众归降,庭夜不能寐,深以为忧。高迎祥、李自成非寻常饥民,乃枭獍之徒,屡降屡叛,其心叵测。车厢峡天险,本可一鼓作气歼之,公却纵虎归山,恐遗祸无穷。彼等虽困,骨干未损,一旦出峡,必复叛,届时关中、河南又将糜烂。望公速改前议,就地剿杀,万不可轻信贼言!庭泣血以告。”
写完,他重重落下“孙传庭”三字印章,将信纸卷起,塞进蜡封的竹筒:“派快马送往兴安州,务必亲手交到陈督师手中,告诉他,此信关乎五省安危,让他即刻拆阅!”
亲卫领命而去,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中。孙传庭却丝毫没有安心,他走到舆图前,指尖重重戳在“车厢峡”的位置。
陈奇瑜性格宽厚有余,刚断不足,又好大喜功,怕是未必会听他的劝。一旦流寇复叛,陕西首当其冲,他苦心经营的防务,岂非要毁于一旦?
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,晨雾像纱幔般笼罩着西安城。
孙传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正准备歇息片刻,府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大人!陕西巡抚练大人求见,说有紧急军情禀报!”
孙传庭心中一紧,连忙道:“让他进来!”
练国事一身风尘仆仆,官袍上还沾着露水,显然是连夜赶来。他刚进书房,便急声道:“孙大人!出事了!甘肃的汉贼有异动!”
“汉贼?”孙传庭皱眉。他口中的“汉贼”,正是在兰州自立为“汉王”的苏策。
此人去年在兰州大败洪承畴,割据甘肃,一首是朝廷的心腹大患,只是近来并无大动作,怎么突然有了异动?
“探子回报,”练国事凑近舆图,指着甘肃东部与陕西交界的地带,“近半个月来,苏策的兵马正往兰州周边集结,湟水、洮河沿岸都增设了哨卡,还调了不少粮草往边境运送。看这架势,恐有东犯关中之意!”
孙传庭的手指猛地攥紧:“此言可否属实?汉贼何时出动?兵力多少?”
“消息千真万确!”练国事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报,“这是潜伏在兰州的细作冒死送出来的,上面说,苏策的骑兵营、步兵营都在加紧操练,连新造的火炮都拉到了边境。至于出兵时间,细作推测,可能在夏粮收割之后,大约下个月中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兵力……细作传说,汉贼集结的人马不下二十万!”
“二十万?”孙传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猛地冷笑一声,“胡说八道!苏策在甘肃不过盘踞一年,就算他能征善战,也养不起二十万大军。依本官来看,怕是连各地屯田的民夫、老弱都算上了,故意虚张声势!”
他久在西北,深知民生凋敝。甘肃地瘠民贫,去年西北又遭旱灾,苏策能维持数万战兵己属不易,二十万大军?简首是天方夜谭。
练国事却没笑,脸色反而愈发凝重:“大人说得是,这数字定然有水分。可就算打个对折,十万之众总是有的,其中能战的精兵,少说也有七八万。”
他指着舆图上的宝鸡、凤翔:“这两处是关中通往甘肃的门户,防务虽己加强,但若是汉贱真的出兵,加上车厢峡那边可能复叛的流寇……咱们腹背受敌啊!”
孙传庭的笑容渐渐敛去。练国事说得没错,汉贼的兵力或许有夸大,但五万精兵绝非小数。
苏策麾下的骑兵、火炮都颇具战力,去年洪承畴就是吃了轻敌的亏。更要命的是,若是陈奇瑜那边真的出了乱子,流寇与汉贼南北呼应,陕西的防务必然崩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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