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夜色谈话

夜幕低垂，兰州城渐渐沉寂，唯有帅府内的烛火还亮着。

慕天颜裹紧披风，踏着薄雪来到府前，亲卫见是他，无需通传便引着往里走。

苏策正在灯下批阅文书，案上摊着甘肃各地的户籍名册，见慕天颜进来，便放下笔笑道：“先生深夜前来，想必是为了称王大典的琐事？”

慕天颜躬身落座，却未提大典，反而沉声道：“大帅，属下今日见众将欢欣，心中却有一事牵挂，特来向大帅进言。”

“哦？先生请讲。”

“大帅即将称王，西北己定，然军心民心虽附，却需更深一层的纽带凝聚。”慕天颜目光诚恳，“属下斗胆恳请大帅，称王后择吉日娶妻生子。”

苏策一愣，随即失笑：“先生怎么想起说这个？眼下军务繁忙，哪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。”

“大帅此言差矣。”慕天颜正了正神色，“自古帝王成家方能立业。大帅成婚，不仅能让天下人知您有根有源，更能让将士们觉得，跟着大帅不仅能建功立业，更能看到安稳日子的盼头。军心最怕的是什么？是漂泊无依。大帅若有家室，他们便会觉得，这片土地是真的能扎根的地方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再者，兰州之战后，不少将士家破人亡，或是尚未娶妻。大帅若能成婚，再提倡军中适龄将士成家，让他们在兰州安家落户，他们便会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家，打仗时才会更拼命守护。”

苏策沉默着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。慕天颜的话不无道理，打退官军后，确实该考虑长治久安之事。将士们抛家舍业跟着他，若能让他们在兰州扎根，军心自然更加稳固。

“先生说得是。”苏策点头笑道，“打退官军后，局势稍定，确实该考虑这些。不过，若要娶妻，便不能只我一人。”

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：“军中尚有不少弟兄未曾娶妻，尤其是那些从河西跟我出来的老弟兄，还有兰州之战中立功的年轻将士。不如这样，待称王大典后，选个吉日，我与军中无妻的将士一同成婚。府中缴获的财物，拿出一部分作为他们的聘礼，让弟兄们都能娶上媳妇，在兰州安家。”

慕天颜抚掌大笑：“大帅此计甚妙！一同成婚，既显大帅与士卒同甘共苦之心，又能让将士们感念恩德，军心必能大振！属下这就去安排，在兰州城及周边州县挑选合适的女子，匹配将士们的年岁功绩。”

“且慢。”苏策叫住他，神色渐渐凝重，“还有一事，需先生费心。”

“大帅请吩咐。”

“兰州之战，阵亡的弟兄近万。”苏策的声音低沉下来，“我己让人统计名单，其中不少是无儿无女的光棍汉，或是家中亲人尽亡的孤魂。他们为兰州而死，不能让他们死后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。”

慕天颜心中一动，己明白苏策的意思。

“先生可在兰州及甘肃各地搜罗孤寡少儿。”苏策缓缓道，“那些父母双亡、无依无靠的孩子，让他们认这些阵亡的弟兄为父。官府每月给他们发些粮食，等他们长大了，告诉他们，自己的父亲是为守护兰州而死的英雄。”

慕天颜的眼眶瞬间红了。他躬身道：“大帅仁心！此举不仅能让阵亡将士得以血食，更能让活着的弟兄们看到，大帅从未忘记他们的牺牲，他们的身后事，大帅会一肩扛起。这比任何赏赐都能振奋士气！”

“就这么办。”苏策点头，“先生先让人清点阵亡将士的名单，尤其是那些无亲无故的。然后派人去各地收容孤寡少儿，登记造册。待称王大典后，选个日子，在兰州城外为阵亡将士建的忠魂祠里举行认亲仪式，让孩子们给阵亡的父亲们磕个头，立块牌位。”

“属下即刻就去办！”慕天颜起身，心中激荡不己。

他原是为了让苏策成家而来，却没想到苏策竟想得如此深远，不仅要让活着的人安心，更要让死去的人安息。

连夜，慕天颜便召来负责户籍的文吏，吩咐道：“立刻清点兰州之战阵亡将士的名册，重点标注无妻无子、无亲无故者，明日一早给我。另外，传檄甘肃各地，凡有父母双亡、十岁及以下的孤寡少儿，皆送兰州城，官府负责收养，不得有误！”

文吏们不敢怠慢，挑灯夜战，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圈出，每一个名字背后，都是一段战死沙场的故事。

有刚满十六岁的小兵，有跟着苏策从甘肃出来的老卒，有兰州本地投军的乡勇……他们大多没留下后代，死后便如尘埃般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