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兰州之战（18）

夜色如墨，洪承畴带着近千骑在黄土高坡上狂奔。身后的兰州城方向火光未灭，映得天际一片暗红，像一道狰狞的伤口。

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里，总夹杂着身后隐约的喊杀声，像附骨之疽，让他心头的烦躁越来越烈。

“洪大人，您别愁啊。”陈大用缩在马鞍上，锦袍被夜风刮得凌乱，怀里的金匣子硌得他肋骨生疼，却仍不忘絮叨，“那苏策就是个小人，玩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伎俩！咱们是上了他的当，可不是打不过他。回头到了西安，咱们就奏报说贼寇狡诈，设伏劫营，朝廷定会体谅的……”

洪承畴猛地勒住马，缰绳勒得战马人立而起，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。

他回头瞪着陈大用，眼里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：“体谅？皇上让我半月破城，我却损兵折将，连中军大营都丢了！你让我怎么跟皇上说？说我被一个‘归降’的幌子骗得丢了十多万大军？”

陈大用被他吼得一哆嗦，却还嘴硬：“那也不能怪咱们啊！谁能想到苏策藏着那么多铁骑？再说了，要不是那些士兵懈怠……”

“懈怠？”洪承畴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，“若不是你贪那点金银，信了苏策的鬼话，在营里散布什么‘归降’的谣言，士兵们怎会松懈？若不是你日日催战，耗尽了兵马锐气，老子何至于连防备的力气都没有？”

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，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，映出陈大用惊恐的脸：“数万大军！朝廷经营多年的精锐！就因为你这个阉贼的贪婪，一朝尽丧！你让我怎么向皇上交代？怎么向那些战死的将士交代？”

陈大用吓得从马上滚了下来，锦袍沾满尘土，怀里的金匣子摔在地上，滚出几锭元宝，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光。

“洪大人饶命！饶命啊！”他连滚带爬地磕头，“是咱家错了！可咱家也是为了早日完成皇命啊！您杀了咱家，皇上那边更不好交代啊！”

“交代？”洪承畴的怒火己烧断了理智。他看着那些元宝，想起营里士兵因缺粮而浮肿的脸；看着陈大用谄媚又惊恐的嘴脸，想起那些被这阉贼逼死的将士。

一股戾气从脚底首冲头顶，他举起长剑，厉声喝道：“就是因为你，才坏了大事！留你何用！”

剑光闪过，鲜血喷涌而出。陈大用的惨叫戛然而止，瞪大眼睛倒在地上，手指还指着那些散落的元宝，仿佛到死都惦记着他的财宝。

周围的亲卫猛地停下脚步，个个面露惊色。

他们虽恨陈大用入骨，却没料到洪承畴竟真敢杀了这监军太监，那可是皇上的眼线，杀了他，无异于公然抗命。

“督师……”一个老兵犹豫着开口，“这……这可是杀头的罪啊……”

洪承畴喘着粗气，长剑上的血滴落在黄土里，晕开一小片黑红。

他看着地上的尸体，心中的狂怒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。事己至此，后悔无用，唯有一条路走到黑。

“他不是我杀的。”洪承畴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是方才贼寇追袭时，陈公公不幸遇害。你们都看见了，是吧？”

亲卫们对视一眼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陈大用平日里作威作福，克扣军饷，早就把这些亲卫得罪遍了，此刻见他被杀，心里只有痛快，哪会有半分不满？

“是！是贼寇杀的！”

“陈公公为了掩护督师，不幸殉国！”

“我等亲眼所见！”

众人齐声应和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
洪承畴点点头，指着地上的金银：“陈大用带的这些东西，本就是从军中刮来的民脂民膏。今日，全部分给弟兄们！拿着这些钱，好好跟着我，只要逃出这绝地，将来有的是立功赎罪的机会！”

亲卫们眼睛一亮，纷纷下马去捡那些元宝、珠宝。有人分到一锭金子，激动得手都在抖；有人捡起颗宝石，对着月光照了又照。

这些日子在兰州城下吃尽苦头，早就囊中羞涩，此刻得了横财，看向洪承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死心塌地。

“谢督师！”

“愿随督师赴汤蹈火！”

洪承畴看着士气复振的亲卫，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
他挥了挥手：“收拾利索，把尸体拖去那边的山沟里，别留下痕迹。苏贼的骑兵说不定还在后面追，咱们得尽快离开这儿！”

亲卫们手脚麻利地处理了尸体，将金银分装在各自的行囊里，翻身上马，个个精神抖擞，再没了之前的颓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