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红烛

夜深了。

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，杯盘狼藉的桌子空下来，月光照在上面，亮晶晶的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子时了。

沈渡坐在床边，握着顾昙的手。

红烛己经烧了大半截，烛泪堆得老高，像一簇凝固的叹息。烛光摇曳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长忽短，挨在一起。

顾昙低着头，脸红红的，不说话。

沈渡也不说话。
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听着彼此的呼吸。

过了很久，顾昙忽然开口了。

“沈渡。”

“嗯？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里倒映着烛光。

“你说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
沈渡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真的？”

顾昙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身上的红嫁衣。

“这一切。你，我，阿鸾，你爹娘……都回来了。都在一起。好像做梦一样。”

沈渡握紧了她的手。
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，“你摸摸我，热的。你看看窗外，月亮。你听听外面，还有风声。”

顾昙没有动。

她只是低着头，看着那只被握着的手。

沈渡看见，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
“顾昙？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沈渡伸手，托起她的下巴。

她的脸上全是泪。

泪水无声地流着，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脸颊滑下去，滴在红嫁衣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沈渡的心揪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顾昙摇了摇头。

“没事。就是……太高兴了。”

沈渡把她拉进怀里，抱紧。

她的身体很轻，很软，微微发抖。

“以后，”他说，“我们天天都这样。”

顾昙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，肩膀还在抖。

红烛噼啪响了一声，火苗跳了跳。

窗外，月亮慢慢移动，把树影投在窗纸上，像一只轻轻摇晃的手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顾昙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
她从他怀里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但嘴角翘着。

“我没事了。”她说。

沈渡看着她。

“真的？”

顾昙点头。

“真的。”
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

那张脸很年轻，二十五岁，棱角分明，眼睛很亮。她看了很久，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。

“沈渡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沈渡笑了笑。

“你己经谢过了。”

顾昙摇头。

“不一样。这一次，是谢谢你来到我身边。”

沈渡握住她的手，放在嘴边，轻轻亲了一下。

顾昙的脸又红了。

窗外，传来一声鸟叫。

是夜莺。

叫声婉转悠长，在静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顾昙侧耳听了听。

“你听。”

沈渡也听。

夜莺又叫了一声，然后另一只在远处回应。一唱一和，像是在对话。

“它们在说什么？”顾昙问。

沈渡想了想。

“可能在说，今晚的月亮真圆。”

顾昙笑了。

“胡说。”

沈渡也笑了。

他们坐在那里，听着鸟叫，看着月光从窗户里慢慢移动。

红烛终于燃尽了，最后一点火苗跳了跳，熄灭了。

屋里暗下来，只有月光照进来，朦朦胧胧的。

顾昙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

沈渡也闭上眼睛。

他听见她的呼吸声，轻轻的，均匀的。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。听见风吹过院子的声音。

他想，这就是他一首想要的。

安静，平安，有人陪着。

窗外，月亮慢慢落下。

天快亮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沈渡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。

他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躺在床上。顾昙不在身边。

他坐起来，穿好衣裳，推门出去。

院子里，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。顾昙站在她旁边，正在帮忙切菜。两个人一边忙一边说话，说得还挺热闹。

阿鸾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画。画的还是一只鸟，很大，翅膀张开，尾巴长长的——像是凤凰。

看见沈渡出来，顾昙抬起头，笑了笑。

“醒了？”

沈渡走过去，站在她身边。

“怎么起这么早？”

顾昙看了母亲一眼，小声说：“你娘说，新媳妇不能睡懒觉。”

母亲听见了，哈哈大笑。

“我那是说着玩的！你们年轻人，多睡会儿怎么了？”她拿锅铲指了指顾昙，“这姑娘太老实了，我说什么都信。”

顾昙的脸红了。

沈渡在旁边笑了。

阿鸾抬起头，看着他们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好像有一点光。

“画什么呢？”沈渡走过去。

阿鸾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画的凤凰。

“凤凰。”

沈渡蹲下来，看着那幅画。

画得确实比之前好了。羽毛一根一根的，线条流畅，姿势自然。那只凤凰站在树枝上，回头看着什么。

“它回头看什么？”

阿鸾想了想。

“回头看它飞过的地方。”

沈渡愣了一下。

“飞过的地方？”

阿鸾点头。

“它飞了很久很久。飞过很多地方。现在它累了，停下来休息。回头看看，那些它飞过的地方，都还记得。”

沈渡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