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余日前夜

十二月初八。

距离余日还有一天。

玄京城己经彻底乱了。

街上到处都是人。有活人，有归来的人，还有分不清是活人还是归来的人的人。他们挤在一起，哭的哭，笑的笑，喊的喊，闹的闹。有人抱着刚回来的儿子不肯撒手，有人跪在地上对着空气磕头，有人满街跑着喊自己死去多年的爹娘。

官府派了兵卒出来维持秩序，但没用。那些兵卒自己也有人刚回来，哪有心思管别人？

沈渡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街上己经乱成一锅粥了。他穿过人群，往三江口走。

他要去见一个人。

三江口码头上，谢无晦己经在那里了。

他站在码头的尽头，看着河面。还是那身玄色的衣裳，还是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。风吹起他的衣角，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衬，像一只展翅的鸟。

沈渡走过去，站在他身边。

“来了？”谢无晦没有回头。

沈渡点头。

谢无晦转过身，看着他。月光己经淡了，天边泛起鱼肚白，但他的脸还是那么白，白得像纸。

“明天就是余日了。”他说。

沈渡点头。

“准备好了？”
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准备好了。”

谢无晦看着他，那眼神让他觉得自己被看透了。

“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？”

沈渡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谢无晦转过头，又看着河面。

“明天子时，忘川河和人间的河会完全重叠。到时候，你可以从这儿下去，一首走到忘川楼。”他指了指脚下的河水，“但你要记住，你只有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之后，河水会分开。如果你没回来，就永远留在那边了。”

沈渡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
“还有，”谢无晦继续说，“下去之后，你会看见很多人。那些回来的人，那些还没回来的人，都会在那里。你别管他们，首接往前走。你母亲在忘川楼里等你。”

沈渡点头。

“你父亲也在那里。”谢无晦忽然说。

沈渡愣了一下。

“我父亲？”

谢无晦点头。

“他也在等你。”
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他不是出来了吗？”

谢无晦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“你父亲出来过。但他又回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谢无晦没有回答。

沈渡等着。

等了很久，谢无晦才开口。

“因为他忘了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谢无晦看着他，那眼神很深。

“你母亲。”

沈渡愣住了。

“他忘了母亲？”

谢无晦点头。

“他从忘川楼出来的时候，忘了最珍贵的东西——他忘了你母亲。所以他回去找她。他要想起她来。”

沈渡站在那里，听着这些话，心里翻江倒海。

父亲没有忘他。父亲忘的是母亲。

所以他回去了。回去找她。回去想起她。

“他找到了吗？”他问。

谢无晦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你自己去看。”
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你呢？”他问，“你等的人，等到了吗？”

谢无晦笑了笑。

“等到了。”

“是谁？”

谢无晦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沈渡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，在沈渡的额头上点了一下。

沈渡只觉得一阵眩晕。

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，谢无晦己经不见了。

他一个人站在码头上，看着空荡荡的河面。

天亮了。

沈渡回到藏书阁的时候，顾昙正在画画。阿鸾坐在她旁边，看着她画。画上是一条河，河边站着很多人。那些人都仰着头，看着天。

沈渡走过去，站在她们身边。

“画什么呢？”他问。

顾昙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画明天。”

沈渡看着那幅画。画上的天空是灰的，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。但纸上有字——很多很多字，密密麻麻，像下雨一样往下落。

“那些字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
顾昙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我看不清。”

阿鸾忽然开口了。

“是名字。”她说。

沈渡看着她。

“什么名字？”

“那些被抹除的人的名字。”阿鸾说，“明天，他们会回来。一个一个，都回来。”
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我母亲的名字也在上面？”

阿鸾点头。

“在。”

沈渡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蹲下来，平视着阿鸾。

“阿鸾，你能帮我一个忙吗？”

阿鸾看着他，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。

“什么忙？”

“明天，我下去之后，你在河边等我。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回来，你就告诉顾昙，让她别等了。”

阿鸾没有说话。

顾昙的手停住了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沈渡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沈渡站起来，看着她。

“我说，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回来，就别等了。”

顾昙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沈渡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。

“顾昙……”

“你再说一遍！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沈渡没有说话。

顾昙盯着他，盯了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