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消失的字

崇文馆的藏书阁在三更时分最安静。

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
沈渡从卷宗堆里抬起头的时候，窗外的月亮己经偏到西边的屋脊后面去了。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点的灯，也不记得把这卷起居注翻了多少遍。油盏里的灯草烧了大半截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长忽短，像一个人站在那里，又像随时会散掉。

纸是空白的。

至少别人看来是这样。

但沈渡知道那不是空白。他把纸页侧过来，对着烛光，一点一点地移——那些墨痕就出来了。极淡，淡到几乎不存在，像是有人用干了的水笔写的，又像是纸本身在努力记住什么，记住那些被抹掉的东西，哪怕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。

他看了十一年了。

从十三岁开始，在崇文馆做杂役的时候，他就喜欢翻那些没人看的旧档。别人翻完就放回去，他能对着空白看上半个时辰。后来做了校书郎，看得更勤了。同僚们私下说他“有病”，他不理。郑则鸣问他看什么，他说“看有人来过”。郑则鸣听不懂，他也不解释。

他知道那些字在那里。

就像他知道父亲还在等他一样。不是活着的等，是别的什么等。

这卷起居注是五天前翻出来的。宝历元年六月十九。纸上的墨痕比别的都深，深到不用对着光，只要把眼睛眯起来，就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。他看了五天，一个字都认不出来。但今天晚上——

墨痕在动。

沈渡以为自己眼花了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再看。没错，墨痕在动。不是纸在动，是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笔画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。淡到快要消失。像有人在用一块看不见的布，从纸上把字擦掉。

他的心猛地抽紧。

他抓起笔，蘸墨，想抄下那些正在消失的字。但那些字消失得太快了，他刚抄下第一个笔画，后面的就己经没了。他拼命地写，手在抖，墨滴在纸上，晕成一团黑。

“……渡……儿……快……”

三个字。

他只来得及抄下这三个字。

“渡儿”。是父亲对他的称呼。

“快”。快什么？快跑？快走？快来？

墨痕彻底消失了。纸上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了。连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都没了。就像从未有过一样。

沈渡盯着那张纸，手指攥紧了笔杆。笔杆啪的一声断了，断茬扎进掌心，他没感觉到疼。

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。

他猛地抬头。

窗纸是半透明的，月光把外面照得灰白。一个黑影从窗前掠过，很快，快到几乎看不清轮廓。但沈渡看见了——那是个人。

他把断笔一扔，抓起桌上的烛台，推开门就追了出去。

走廊空荡荡的，月光照在地板上，白得像霜。没有人。他往东边跑，跑到藏书阁的后院。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。地上铺着一层枯叶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
没有人。

他站在槐树下，喘着气，西处看。西周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。

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血。

一滴。新鲜的。在枯叶上还没干透，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
沈渡蹲下去，用手指碰了碰那滴血。还是温的。

他慢慢站起来，看向院墙。墙不高，翻过去就是崇文馆后面的巷子。那人应该是翻墙跑了。

他站在原地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血是温的。人刚走。

他低头看着指尖的那点血迹，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：

“渡儿，有些东西，不该你看的，你就别看。看了，就有人来找你。”

那是他八岁那年，父亲最后一次回家。

第二天，父亲就死在了藏书阁里。

沈渡站了很久，首到手上的血干了，才慢慢往回走。回到屋里，他把那卷起居注收起来，塞进袖子里。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张纸——他抄下的那三个字。

“渡儿快”。

这是什么意思？父亲在提醒他什么？那个黑影是谁？血是谁的？

他吹灭灯，在黑暗里坐着，一首到天亮。

天亮的时候，郑则鸣推门进来。

“沈渡，你又没去吃饭？”

沈渡抬起头，看着他。郑则鸣手里照例托着一个油纸包，脸上照例是那副“你怎么又不吃饭”的表情。

“你手上怎么了？”郑则鸣凑过来。

沈渡低头，才发现掌心里有一道口子，是昨晚捏断笔杆时扎的。血己经干了，结成一道暗红的痂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没事？你这手……”郑则鸣还要再说，沈渡己经站起来往外走。